尊敬的威廉·萨默塞特先生:
不知不觉,您与我已经分别半年之久。这半年来,我每一天都在想念您,想念您在招待所礼堂用纯正的中文为我们做的题为《怀旧式文学》的长篇报告,想念您不顾年迈体弱、跨洋越海,到这落后而偏远的地方来与我们这些新共和国乡土作家朝夕相伴、畅谈文学的情景。
新共和国的大年初一,您心血来潮,想了解一下我们十里湾的田园生活,但是大年初一地里没人,我就带您去拜访了我的姑父——一个种了五十多年地的庄稼汉。虽然他操着浓重的乡音,您没有完全听明白他所说的话,但我相信,他一定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您在后续的演讲中多次以我的姑父为例,描述了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新共和国农民,他长着苞谷色的胡须和头发,佝偻着身体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水牛佝偻在渠里,佝偻在命运之中。您描述的是一位地道的农民,守着他的一亩三分稻田和一间水碓房,清晨的溪水哗啦哗啦地泄到水车轱辘上,又吧嗒吧嗒地打在舂米的吊头,那咿呀咿呀的响声好比一首淳朴的歌谣,诉说着乡土上承载着的几千年的故事。我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,当您的讲话结束后,几乎所有人都在为您鼓掌,只有我——最崇敬您的人,反常地沉默了。
还记得我把您带到我家,那只是一栋破破烂烂的骑楼上不起眼的一角,您却毫不在意,坐在我的床上与我彻夜长谈,您对古挪威作家易卜生的话剧的高度评价和细致入微、眼光独到的分析,让我对您的崇敬更进一分。您激励我勇敢地创作,写出像《贺拉斯》《钦差大臣》那样闻名世界的作品,但一定要记住——题材贴近现实,切忌泛泛而谈!我遵循您的教导,学习着观察生活,我相信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人生一隅,也能在作家的笔下变成灿烂的星空。而这也是我那天没有为您鼓掌的原因。
您脑海中的农民是那么的写意与自然,就像您笔下千千万万个具有代表性的小人物一般,富有浓郁的表现力。但在我们十里湾,不止是我的姑父,所有的农民都与您口中所述的那个形象大相径庭,他们没有稻田,也没有水车,他们庸庸碌碌地挣扎了大半个世纪,荒唐的是,他们现在连自己种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了。
在把您送上飞机之前,您笑着对我说,希望我用写信的方式,把我姑父的故事讲给您听,这是顶好的创作素材。听到这话,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,除了您这样的文学家以外,还有谁愿意去关心这样一个农民呢?新共和国的乡土文学作家有很多,也写过不少的作品,但他们当中的不少人,只是小时候生活在农村,或偶然间下乡得到了些许感触,就用唯美的语调、华丽的辞藻去描绘那本不属于南方的忧郁。既然您给了我这个机会,就请允许我以我在十里湾种地的姑父为例,把所有的故事讲给您听。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要写多长,就请您原谅,我信笔涂鸦,写到哪里就算哪里,能写多长就写多长吧。也许我的文笔远不及您,但我会尽我所能,把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您,毫无保留。
顺便告诉您,就在两个月之前,姑父家田里的一朵花开了,那是娇艳欲滴的紫红色花朵,即便只闻它的味道,也让人睡意昏沉。
您的学生:蛤蛤
2227年7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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